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逃生记_经典文章

来源:仙魔战记网   时间: 2020-10-16

  1        每次回到故乡,如果恰逢节日,父亲总会带我去拜访我的二爷爷。他的父亲和我爷爷的父亲是兄弟,他的家在我家前面。      二爷爷今年七十多岁,大字不识几个,却深谙乡村智慧,并因此自命不凡。酒席上他的话总是很多,喝醉了吹许多牛皮。所以我不喜欢二爷爷。但我很喜欢他讲的故事——那些除了吹牛之外的陈年往事。        在我十六岁的冬季,大概是大寒的时候,我随父亲去到他的家里。父亲和他聊天时,聊起了那一年全面放开二孩的生育政策。很罕见的,他没有喝酒。他抽着土烟给我们讲了一个计划生育实行之初的故事,氤氲的烟雾在温暖的屋子里不肯消散。      那个故事让我记忆深刻,也让我懂了应当去怜悯那些被时代洪流卷走的渺小存在。        基于上述缘由,我愿意把它记下来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2      上个世纪80年代初期,计划生育政策刚刚施行,原本刷在墙上鼓励生育的标语被鼓励少生优生的标语代替。大队里每天都派人拿着喇叭,骑着那个年代不常见的自行车,走街串巷地宣传计划生育的必要性。负责宣传的是一个来自城市的女人,皮肤很白,穿着考究的中山装,声音沙哑地吆喝——据说她的声音本身是不哑的。那几年运动很多,需要宣传的也很多,于是她的声音便也就哑了。      当年在宣传部门工作的人都会写打油诗,宣传计划生育的口号最先是由打油诗流传下来的。那些形形色色的打油诗凝聚着人们智慧的结晶,有像这样侧重自然科学的:“地球人口千千万,自然资源要用完。不是国家管得严,计划生育能生存。”还有像这样强调要尊重女性的:“女人生来是块宝,嫁人成了育儿堡。若想老婆受苦少,孩子只生一个好。”……除此之外,还有许多许多,在此不做赘述。        二爷爷说,这些打油诗普及得相当成功,我们村里的小孩背起它们比背唐诗还要熟练。      但普及计划生育的工作在农村还是踢到了踢不动的铁板。从前无论是红军革命,还是“阻止资产阶级复辟”的革命,在农村都是最先普及的,农民们热情高涨地投入了任何一场艰苦的战斗。唯独计划生育的革命在农村迟迟得不到进展,甚至受到了抵制。        为了计划生育的革命在农村取得成功,干部们尝试了各种方法:他们曾拿着小本挨家挨户地宣传两性知识。但女人们一看到上面生殖器的示意图便羞得捂脸,尤其是未婚的女人。男人们则相当积极,甚至大方地开玩笑,说小本上的生殖器过于短小,尤其是未婚的男人。但没有人把除了生殖器之外的东西当回事。他们也曾挨家挨户地发放避孕套。但发避孕套的人一走,人们就把避孕套吹成了气球。那段时间,村里的地面上到处是被扔掉的避孕套。        这些方法最终成效甚微,女人们不停怀孕,大队里强迫她们不停流产。那时的医疗技术相当落后,人们也相当抵制流产,每当家里的孕妇挺着肚子哭泣地走去卫生室,一家人哭得就像办丧事。有时也会有孕妇和胎儿一起死在手术台上。最后大队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昆明治疗癫痫病哪个医院好,要求男人女人必须去卫生室结扎,不然会处以100块的罚款。100元在当时不是小数目,结扎的人们在卫生室的门口派起长队,负责结扎的护士们一天要看见无数个形态各异的生殖器。        就算这样,还是有强硬分子拒绝结扎,甚至还有不少漏网之鱼。比如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——一对年轻的夫妻——他们就属于这样的漏网之鱼。     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样躲过结扎并隐瞒了那么久的,直到女人的肚子微微隆起才有人发觉不对,他在一个夜晚向计生委举报了这对夫妻,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女儿,农村户口且第一胎是女儿的可以要二胎,现在怀上的这个算是三胎,是不符合政策的。并且他们家里有收拾物件的声音,好像正打算逃跑。        告密者领着计生委的主任,主任另带着许多人,一支近十人的队伍就这样行进到了那对夫妻的家门口。告密者叩响了门栓,亲热地吆喝:“老哥啊,开开门,兄弟带着礼物看你来了!”      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,只有风声吹着纸糊的窗,在寂静的夜里哗啦啦作响。计生委主任大喝不好,拨开告密者开始撞门。那是一扇很坚固的木门,她反复撞了许多次才撞断紧紧闭合的门栓。        月光洒在天井,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下飞扬。男人和女人不知去了哪里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3        村子西边的小清河倒映着漆黑的天幕,不深的河水看上去那样幽深和难以捉摸。深秋的风微冷,男人和女人躲在大坝的坑道里感到通身温暖。        那是位于大桥斜下方,往左数的第三个坑道。这些开凿在大坝上的坑道是在河里水位过高时排水用的。坑道往里延伸一直通向下水道,一个高陡的斜坡将它们相连,从出口到陡坡是一处近十米的平地,男人和女人带着两个女儿蹲坐在平地上。其实坑道并不温暖,他们觉得温暖只是因为里面没风。        本来他们今晚就要跑去别的村子,男人在南方有亲戚,他会想办法逃到南方,然后找机会把第三个孩子生下来。当孩子被生下来就成了国家公民,哪怕他没有一个合法的户口,也依然受到法律保护。但男人心疼老婆,老婆怀孕五个月了。他怕妻子劳累,暂时躲在大坝的坑道里。        男人和女人只想要个儿子。算命的告诉他们,第三胎保准是个儿子。        “妈妈,妈妈,我们今晚要去哪里?”4岁的小女儿趴在女人腿上睡着了,她在睡梦中被爸妈抱着出门,现在依然在睡,口水流在女人的花布裤子上。说话的是6岁的大女儿,她眨巴着大眼睛,声音是那样惹人爱怜。        “我们今晚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里了。听话,明天我们就住在更好的地方了。”女人摸着她的头发,轻声安慰道。其实她也不知道他们明天会在哪里。        “要紧吗?累就睡吧。”这是男人的声音,他在问自己的女人。        “不要紧,不如我们现在赶路吧。现在谁也看不见谁,到了天亮,我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呢?”女人说。     陕西治疗癫痫病好的医院   男人沉默了。      “爸爸,你不睡觉吗?”大女儿爬到他身边,问他。        “爸爸不睡,今晚你和妈妈妹妹先委屈一下。我守着,你们睡吧,休息好了,明天还要赶路呢。”男人在黑暗强颜欢笑道。        “明天怎么赶路啊?”女人问他。        “再说,你先睡。”        “爸爸!爸爸……”女儿看着外面,不知看到了什么,正要大喊,男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,将她抱起来。他示意女人带着小女儿和他一起往里挪动。他们一直挪动到最靠里的角落,一家人靠着满是青苔的墙壁,紧张地看着坑道外面。        对面的大坝上,黑暗里数道光束闪烁,它们彼此交错纵横,映出了周围树木与大桥的轮廓,将夜幕中的一切按层次分割开来。淡淡的雾气从土地深处弥漫,隐约改变了光束平行的轨迹,它们交互折射,迸发出五彩的光。彼此相距不远的人影站在天地之间,他们穿着颇为得体的衣服,时而奔跑时而停滞,时而倒行时而环顾,在这偌大的世界里寻找着某个难寻的东西。突然之间,一束强光向坑洞的方向转移,一家人紧张地将墙面贴得更紧,恨不得融入墙壁里去。那束光将要变成一个圆形时突然移向别处,它最终没有笔直地照过来。这束灯光的主人掉队了,前面有人挥手让他过去,光束混乱地摇摆起来,人们结伴走向别处……      男人长长舒了一口气,他松开了捂住女儿嘴巴的手,无力地瘫在地上。女人轻轻抚摸着肚子,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。女儿问:“怎么了?那些人是谁?”        女人回答:“他们和爸爸妈妈不是一伙的,我们不能被他们发现。”        “知道了,我和爸爸妈妈永远是一伙的,所以我也不能被他们发现!”        天空依然很黑,男人一直沉默。女人问:“你真的想好明天太阳出来时我们怎么办了吗?他们已经发现我们逃出来了。”        男人转过头,女人的肚子在黑暗中呈现出模糊的球形轮廓,他说:“无论如何,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我们的儿子。”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4      “你知道吗?我经常想我们的邻居真是好命。”大女儿睡着了,男人独自坐在靠前一点的地方,女人突然响起的说话声把他吓了一跳。      “还没睡吗?”他问女人。        “睡不着,想和你说点话。”女人的声音很温柔,却又带着很深很深的幽怨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她的声音自然动听,动听得像是夜莺。        “你说吧,”男人弯着腰靠过来,“你刚才说我们的邻居怎么了?”        “我说他真是好命。”女人笑道。        “怎么说?”男人好奇地问。      “你看,他家也有三个孩子,都生在计划生育之前,他们不用罚款,也不用逃跑。第三个宝宝3周男宝老上来抽疯怎么回事?崽还是个儿子哩。”女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撇着嘴,说“不像我们,没赶上好时候,还没怀上的时候政策就来了。我总觉得我有点对不起你,那些年你早就想要个孩子,可是我怕,我怕生孩子太疼。我说我不要。就这样一直拖着,拖了很久才有了大妞,两年之后又有了二妞。我时常想,如果我们早一点要第一个孩子,儿子说不定已经生出来了。”        “不怨你,我对不起你才是。”男人在黑暗中摸索,粗糙的大手摸过女儿熟睡的小脸,摸过女人瘦削的双脚,摸过女人富有弹性的大腿,最终摸上了女人滚圆的肚子,抓住了她放在肚子上的手,“一直以来,辛苦你了。都怪我我一直想要个儿子。其实大队里的人说得对,男女有什么不一样啊,都流着我们的血,他们生下的孩子也流淌着我们的血。可我一想到我们家五代单传,又觉得不能到我这里就算了……”滚烫的液体落在女人裸露的脚腕上,那是男人的眼泪,像雨滴般无声滚落。        “没事,给你生孩子,我不后悔。”女人的声音里洋溢着巨大的幸福,她把头转向两个女儿。他们幼小的身躯藏在黑暗里,她却仿佛能看见似的,说,“你看,两个女儿这么漂亮,儿子肯定也很漂亮。”        男人又是长久沉默。坑道里没人说话的时候,只有女儿们均匀的呼吸声在他耳边起落,像是两只沉浸在美梦里的小猪。坑道上方是河坝上的大路,一对喝酒晚归的人从上面走过,难听的歌声传下来。男人想像着他们勾肩搭背,互相谈论着村子里身材最丰满的女人,嫌弃着家里平庸的妻子。他们走啊走,不知先走到了其中哪一个的门口,于是一人进去,另一个人继续走。他的家也在不远的地方,而他们的妻子抱着孩子在炕上早已熟睡。当他们推开家门的时候,会看见炉子里的火很旺很旺,照亮了屋内简陋的摆设。茶几上的茶壶里沏着热茶,热气依然飘着,袅袅升空。炕上很暖很暖,他们看着妻子的侧脸,她不是很漂亮却贤淑温柔。他们蹒跚着爬到炕上,用宽阔的臂弯搂过妻子和孩子,就这样一直睡到天亮,即便炉子里的火熄了,也不会感到寒冷……这样想着想着,头顶上醉汉们的歌声远去了。        “其实,我没想好明天去哪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男人坦诚地说,“我只知道要逃,却没想好怎么逃。天一亮就有小孩子过来玩耍,当他们钻进坑道,我们就被发现了。”      “现在走吧,女儿们都该休息过来了。现在把他们叫起来,去别的地方。”女人说。        “不要叫她们了,就算我们真的走了又能怎样。距离这个孩子出生也还有很久呢。在这之前,我们要一直藏着,见不得光。”男人说得动了情,“你能想象那种日子吗?那种一睁开眼就要转移地方、听不得一点风声、见不得半个生人。被计生委发现的话,我们需要跑,他们骑着大金鹿自行车,我们努力地跑。就算我能跑掉,女儿能不能跑掉,就算女儿能跑掉,”男人望着女人,他眼眶湿润得映出光来,“你能跑得掉吗?”      “我是你们的累赘……”女人伤心起来。      “不是这个意思,我的意思是,不如,”男人停顿了很久,似在积蓄巨大的力量,“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。”      “什么?”女人叫喊起来,熟睡的小女儿在她身旁虫子一样蠕动,“我已经怀了他五个月了,他在肚子里已经会叫爸爸了,我去流产,那是杀了他。”女人越发激动起来。      “我看看你,看看女儿,你们都很好,我干嘛非要一个儿子呢。其实我早想明白了,就是放不下面子……我让你受这么多苦,我对不起你们。现在我可重庆癫痫哪里治的好以对不起这一个孩子,不能再对不起你们三个了。”男人说,“我们回家。”      小女儿被吵醒了,她从进入坑洞就一直在睡梦中,这是她第一次睁开眼看着这完全漆黑的环境。“妈妈,妈妈,我怕黑,你在哪里?”她大声哭了起来,吵醒了一旁的大女儿。      大女儿和妈妈赶紧捂住她的嘴巴,说:“小点声,冤家,被人发现就糟了!”小女儿的声音呜呜的,在她们的手掌下挣扎。      “松开手,让她哭吧。”男人怜爱地说。      女人呆呆地看着男人的方向,顺从地把手放下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“女儿,松开手……”她说。        大女儿看看爸爸的方向,再看看妈妈的方向,疑惑地把手松开。        “我怕黑!我怕黑!我不要在这里,我要回家!”小女儿的哭声刹那溢满了整个坑道,难以想象这么小的身体里藏着这么巨大充沛的力量。        头顶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那是计生委的人拿着手电跑过来,他们在附近寻找,一直没有走远。许多道光束填满了阴暗的坑道,他们看到男人和女人紧紧抱在一起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5      二爷爷是个很好的讲述者。他讲到这里戛然而止。我正听得入迷,迫不及待地问:“然后呢,然后呢?”        二爷爷说:“然后他们就回到家里,休息了一天。第二天男人去做了结扎手术,大队里免除了他的100元罚款,女人则去卫生室做了流产手术。”        “然后呢?”我问。        “男人做完结扎手术后,没有先去卫生室,而是先去集市买了那里最大最肥的母鸡,用来给女人补身体。那个时候,除了过节,我没见过那样肥的母鸡。”二爷爷说。      “然后呢?二爷爷,然后呢?”我愈发着急,想知道后面的事。      “男人兴冲冲地提着肥胖的母鸡,在街道上奔跑,他仿佛忘记了结扎带来的疼痛,跑得那么快,那么急。他要去卫生室,他想见到妻子。”二爷爷抽了一口烟,说,“当他赶到卫生室的时候,那里人山人海。他举起母鸡,大喊‘我女人呢?我女人呢?完事了吗?我要接她回家!’”      “他是那么高兴,那么欢乐,没想到一点不好的情况。以至于当大夫告诉他,女人手术时大出血,输了许多血也没能挽救她的生命时,男人当即昏了过去。”        我听了觉得很悲伤,男人的心在那一瞬间应该全碎了。但我那时看的许多书本上都说计划生育是利大于弊的,它为世界资源分配做出了伟大贡献。于是我把悲伤藏在心里,面不改色地说:“可男人为什么要悲伤呢?是他们不遵守规矩在先,逃过了结扎还想要三胎,如果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听从指挥,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。对于历史进程来说,个体的不算什么……”      二爷爷打断了我,“女人出殡那天,书记也是这样和男人说的,男人听了沉默了好久,青筋暴起地怒吼:‘可那***是我的女人!她是我的女人!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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